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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:《千帜雪

    她嘴角的烟一直在抖,她大口大口地吸着,连气都喘不上来,她全身都在颤抖,她一把拿下燃烧的烟头往手心里按进去。

    皮肉烧焦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,她终于不再抖,她取下脸上的墨镜,眼睛红肿充血。

    “对,我爱上他了,我爱他软弱下的骄傲和坚守,我爱他从来都溢于言表的追求和遗憾,我爱他,爱他丁立伟这样的男人实在是再容易不过。我爱立伟,我真心诚意地想和他相守终生,可是樊玲你说得对,血债要用血来偿,立伟的血换我失去这一生的挚爱,换我悔恨终生,这个结果你满不满意呢?这个结果你满不满意?”

    她的眼泪一直流,可是就算她把眼泪哭干了,甚至用自己身上的血水来取代,甚至整个人都干涸掉,也是无法减轻一点点的悲伤,永生的殇,永世的殇。

    我打开那揉成一团皱得不成形的纸团,单薄的纸被揉出了道道道凌乱的折痕,就像那永远也无法展平的伤口。

    樊玲!

    在一个最三流的故事里,有一个神问他的子民,你是要你的心,还是要你的肾?子民回答,请给我一个全尸,可是,在故事的设定里子民连选择全尸的机会都是没有的。

    樊玲,我爱你。

    从1996年11月2日到今天,8年,我从未停止过一天爱你。

    而我父亲爱我,是我从出世到至今无法偿还的。为此我挖掉了我的心,换回了我的肾。

    可是,没有心的我,从此再不能屹立在你的面前,我只能抱守我的残缺,从此终老。

    在这个落幕的故事里,樊玲,我被裁定交出我的幸福,我必须要把它交付给这世间比我更爱你宠你珍你重你的男人手上,他会让你一生绽放笑容。

    如果可以,樊玲,我希望你可以忘记我。

    如果真有上帝,那么我向他祈求的最后一点仁慈就是让我看到你幸福,为此,我可以用我的全部乃至生命去交换。

    雨幕交织,城市的路像是身体里的血脉,一路都是蜿蜒的鲜血。耳膜里甚至已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,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般飘荡在大雨中,不知道走了多久,膝盖已经无力支撑,可我依然在走,没有停下来,我好像觉得在自己的记忆深处……好像还有这样的一个地方,还有……这苍茫无依的人世间……最后一点清凉。

    我趴在铁栏杆上,向天空抬起头来,雨刺进眼睛里,刺得魂魄都在瑟缩。

    我拿着手机望着起伏飘摇的河面。

    电话一声响过一声,一声一声悠悠而逝,终于有人接听,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:“喂,你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找柏铭涛。”喉咙烫得像是要渗出血来。

    “柏先生在医院,宁老先生心脏病发,已经昏迷好几天了,请问你是哪位?喂,喂,喂……”语音在虚空飘忽,一霎便化为了乌有。

    信我,无论发生任何事,无论在何种情况下,信我。

    我趴在冰冷刺骨的栏杆上听见有人这么对我说,我猛一抬头,前面是白茫茫的河水,暴雨如注。

    “咚。”一声轻响,溅碎了零星的光亮,那片温润不复存在。

    手机迅速不沉,那一圈圈的涟漪昭示着它曾经那般灿烂。

    灵魂寂灭,飘散,此生我将——不再执著。

    车厢很空,我缩在角落里睡了一觉。恍惚中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细雨蒙蒙,头顶上是一片深红色的天空,云彩很诡异,在地上飘浮,我一个人站在伞下面看倒影,水里面的那张脸不是我的……我醒来,车厢一片黑暗。

    一个男人一身黑衣像石柱一样坐在我身边,他转过头来,冷然说道:“我受人托,给你一张机票和身份证,只要你今天离开这座城市,就不会有人能找到你。”

    路灯一盏盏闪过,雪覆盖了这座城市,把白色固定为了坐标的中心,静得噬骨。

    “方鞠惠去了倪森那里,她用自己换了这些?”

    “樊玲小姐,想要自由先得学会闭紧嘴巴。”黑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凶悍之气。

    这个城市烧尽了我的最后一滴血。

    “借你的电话给我,在走之前我想打个电话。”

    电话塞进我手里,“快点,到前面的站上下车,有人带你走。”

    我按下一个个的键,我对着电话说:“宇阳,倪森派人来把我带走……”

    手机飞了出去,碎成一地,黑衣人的脸色像夺命的罗刹,他气息起伏,“你这个疯女人!”他站起来离开。

    我低低地笑,哈哈地笑,大声地笑,世界在巨大的漩涡里疯狂,谁也分不出此消彼长。

    车到站停下,夜色剪出他的身影,身形修长而优雅,紫色的外衣随风扬起,黑亮的头发闪动着冷冷的光泽,他漆黑双眸牢牢锁定在我的身上,无法想像这样一个男人,冠盖京华、风姿俊逸……他竟是踏着偏执和疯狂……一步步走过来的。

    我毕生的期望、爱恋、幸福、事业都被他一手毁掉,仅在瞬息之间!见到他,我以为我会死于疯狂,可是,我没有。

    心缩在胸腔像一只被挤干了水的柠檬,冷冰冰地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樊玲。”他渐渐走近,眼眸中的那份灼热逼人。

    “带我去见倪森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想见鞠惠,我去把她带出来。”他低低地说。

    “带我去见倪森。”

    “好,我带你去。”

    我沉默地坐下来,静静的,煞白的脸上,深黑的两个瞳孔空洞。

    “浮华世界”。一个最高级的会员俱乐部,提供最醇的酒,最隔音的全景包厢。

    倪森见到我时微微地挑起一边眉毛,他的五官中带着一种近乎贵族气息的森冷。宇阳面对面地和他站着,气质矜贵桀傲,两人隐隐约约带出一种对峙的味道。

    倪森眼神顿了一下,微微地笑了,眼睛中隐隐的残焰凝聚,“你来见我想做什么?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,做完就离开。”他的声音像一把剖开肌理的寒刀。

    空气中充满了一股不耐烦的逼迫感,不远处的欢乐背景都变得森然。

    “我要单独和你谈。”

    冷意和杀戮的血腥从他的眼睛里一闪而逝。

    “倪森,”宇阳淡淡的声音响起,“爱着一个人便会只想着这个人,无论她想要什么,只要她在自己身边,你都会愿意为她做到,没有理性没有原则,你是这样,我也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倪森做了一个手势,旁边的人打开门出去,宇阳也随之走出。

    倪森一瞬不瞬地盯着我,笑容中格外透着一丝凛冽,“樊玲,你真有本事。”他一句冷吟。

    我垂眸低语,“以爱之名,把所谓喜欢的女人投进地狱中的地狱,你们的这种变态高度是常人所无法企及的,你们都是天才。”

    倪森展开闪亮的牙齿,白得阴森,偈是在铁上拉出一条弧线,“樊玲,你最好现在就开始祈祷宇阳会一直护着你,否则人体有216块骨头,我会一块块地把它们指给你看。我很有耐心,也很有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离开鞠惠的那几年,看来你是研究人体构造去了,可你知道鞠惠那几年做了什么吗?我第一次见鞠惠,她穿着一件很漂亮的衣服在街上走着,但是整个人却像是阳光下的一捧积雪,一个已经粉碎了的瓷娃娃,外壳包得很好,实际是一碰就碎。那好像是你抛弃了她,你要去为你远大的仇恨努力,你再也无力承担你的爱情。我把她带回家,她搬离方家,发疯地找你,她只要听到任何你一点的消息,就算是最肮脏的码头,最黑暗的酒吧她都会去。她在黑暗最聚集的地方游荡,她喝酒,她把自己放在最黑暗的寺方堕落,我一次次把她拉走,带回。

    “有一次,有人告诉她见过你,让她去。他们在她的酒杯里放海洛因,你知道海洛因和酒喝下去会怎么样,如果不是我和莫砾赶到及时,社会新闻版上也不过多一条,某堕落女因吸毒过量而死。你说你还要鞠惠的什么?要鞠惠的心,早在几年前你就已经把它碾得粉碎,你再回来一次不过是把碎片弄成粉末,你要人,她戴着你给她的指环一次次躺平在你身下,掏空了她自己,你要她的命,很简单,再回pj馆,找那群给她下药的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住口!”他脸上连起码的平静也无法维持,真正的穿心碎骨。

    “鞠惠把自己的灵魂撕碎了给你,也拼不成你要的公道,可是她说因为你是倪森,所以无论仇恨还是孽报,她都愿意去背负。你认为鞠惠为什么要当律师?因为她害怕你站在被告席上,她要为你辩护!一个要为你辩护的人却被你逼得亲手把你送上法庭,那是怎样的痛?她活生生地……撕碎了自己的灵魂……”

    我静静地看倪森,我完全明白倪森现在情形,痛苦,痛苦,痛到最深处,全身都疯狂地展现出四个字:痛不欲生。

    鞠惠,斗嘴,我不行;论恨,你不行。

    直到走到这一步,你都不忍夺走他恨的理由,而我是草根阶层,人们说草根阶层天性恶毒且有小市民的狡猾,我们从来都是瞅准对手的七寸,钢钎嵌入。我们没有规则,我们是黑市拳手,要打就将对手打到完全爬不起来的地步。

    我拉开门,回头看了倪森最后一眼。

    你们这些手握强权的人,以为只有你们才能让人痛彻心扉?不,谁都一样!

    谁也逃不过命运的罗纹,倾覆与流离,挣扎与伤痛,在最初的刹那就已经注定

    宇阳将我送到门口,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,眼睛里又是那种只折射一个人的光芒。

    我打开大门,“这是你选择毁了我们所有人而得到的,这么大的代价,你不进来验收你的成果?”

    他的身躯轻颤一下,眼睛骤然瑟缩,眉峰与眼角,鼻梁与下颌,划出痛的锐利惊的秀丽,目光隐隐带涩,在交会的一刹那弹开。

    他慢慢俯下身子,成功地将我面前的光线全部杀戮,说出话却柔缓,“好好休息,明天我来接你。”

    一进房间我就瘫倒在床上,床单冰冷,房间里黑得像深海,我逐渐蜷缩下去,原来人痛到极致的时候是真的叫不出声的。在昏昏沉沉的时候我想,生命的尽头原来就是这种滋味,所有的山重水复,迤逦曲折,总归是这样的结局?上天入地都无处可逃,为什么还要于事无补地执著?天底下最愚蠢不过的事情……浮生一场虚空大梦……碧落黄泉……

    就这样,我还是睡着了,那个时候有什么滴进眼睛,但我连指尖都动不了。在若干模糊的意识中,我清楚地知道,此时此刻,只有我一个人。

    我想起一个名字,但是喊不出声来,好像就这么忘记了。

    我上车后,宇阳关上车门,车内是由他构成的封闭空间,他将车缓缓地滑出去,像融过一片去层。

    “我现在开得很慢,车速不超过80码。”他侧过脸微笑着对我说,漆黑的眼睛像是聚拢了所有的光线。

    羽箭以一种安静祥和的姿态,无声地没入我的胸口,这一刻,很冷。

    宇阳将我带到了龙腾广告公司,他打开了那间一直锁着的办公室,熟悉的景物扑面而来,记忆中的幻像化成实体呈现在眼前。

    胸口被无数的淤泥堵塞,连喘一口气都污浊,我清清楚楚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:“你身为人,却为一己私欲,设计陷害,逼人致死,冤魂当阙而哭,你听不听得到?”

    宇阳的面容在这一瞬间燃烧起来,哪怕石子投入也会爆裂开来。

    “在你心里我罪无可恕,那么你就亲手把我送进地狱。你什么样的报复我都接受,没有底线,但是樊玲,你注定跟我在一起。”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愧疚和悔意,只有不可斡旋的偏执和决绝。

    我跌坐在沙发上。

    他蹲在我面前,黑水晶般的眼睛紧紧盯着我,“青溪路25栋1单元2号,2000年2月10日,我从北京回到f市,我只比丁立伟慢了一步。一步天涯。我以为我可以克服终至忘记……”他高贵神俊的眉目慢慢地看向我,“不是我不肯,而是我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樊玲,你很恨我,我知道,你甚至不会认可我的爱,你觉得我就是把残忍的利刃,一刀砍了你的事业,一刀断了你的爱情,可是樊玲,你可曾给过我机会?没有!在学校你参加的活动场场有我,你看不见我!你选修的学科我都修,你看不见我!我进入广告界,你看不见!我打跨你的公司,你还是看不见我!”

    他的手撑在沙发上,迫近上来,将我困在中间,十指的血管在皮下隐隐跳动。双眸纹丝不动,平静无波。<br/